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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平

2019-06-29 10:44:56  來源:紅歌會網  作者:宋新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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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之平覺得后腦勺被猛擊了一下,他眼前一黑。隨著一陣嘈雜的聲音,他眼前有了光感,雖然模糊,可他卻分明看到一片紅色——一片流動的、鮮紅色。

  好親切的顏色啊,之平想起了小時候的紅領巾和入伍時的紅軍旗。之平生在共和國誕生后的第二年,1968年,在全國一片火紅的時候,他穿上了軍裝。多少次,沒有人的時候,之平自己看著鏡子里那個四方臉、濃眉大眼、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的紅旗兩肩掛的小伙,不禁裂開嘴笑起來——“多出息的小伙子啊!嗯,還有點像楊子榮呢。”

  那是一段多么充實的日子啊。當兵5年,除了訓練就是挖山洞、建設國防工程——部隊天天在野外,整整五年,只有天寒地凍的時候才回營房,他居然沒有見過營區的樹綠過。可當時也沒覺得怎么累,當兵五年他的個子居然還長高了一截。

  當兵的日子總是充滿美好回憶。記得連里有個大劉,有一次日過晌午,連長想看看幾點了。一揮手卻發現手表忘在了上衣兜里,就說“大劉,跑步過去看看我的表,幾點了。”一會兒大劉跑回來,緊張地說:“壞了,壞了,連長,你的表壞了。”連長納悶地說:“好好的怎么就壞了?”“你的表,三個針跑到三個地方,我怎么知道幾點?肯定是表壞了!”從此,這就成了全連的一個“典故”。每當說起此事,大劉非但沒有不好意思,反而跟著大家一起笑,好像說的是別人一樣。五年兵當下來,大劉不光會認表,還能寫家書了。部隊培養人啊。

  眼前那紅色還是不斷的往下流……之平卻又回到了在部隊的日子。那時全國各地到處都是紅色——紅旗、紅寶書、紅標語……。部隊里也有學習毛澤東思想小組,大家不僅學習紅寶書,還學習《毛澤東選集》。因為之平是初中畢業,在那個年代可是文化人,在連隊里是個寶貝,他也很快就成為學習標兵。因為當時上過學的戰士少,之平難免有點驕傲。有一次晚飯后,指導員專門找到他,和他聊學習毛選的心得體會,實際上是提醒他不要翹尾巴。

  之平的指導員當時不僅在全團就是在全師也是年齡最大的了,他當過八路、打過上海、還在冰天雪地的長津湖活捉過美國鬼子。之平記得,好像這次談話后不長時間他就退伍了。當時指導員說過的一句話讓他一直回味,指導員說:“小李啊,你年輕,有文化,學得快,記得也牢,這都是優點。可是毛主席的著作不是用來背誦的,更不是用來在人前賣弄的。這些著作是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銳利武器,就像我們的望遠鏡和風鉆一樣……你現在記住了一些詞句,可真要理解恐怕得四十歲以后啊……我的意思是說要結合實際學,‘學習是為了使用,使用是最好的學習’嘛。”說實話,當時之平是有些不服氣的,可是年齡越大,他越會經常想起這句話。

  就是這次聊天,之平鼓起勇氣,問了一個困擾自己很久的問題:“指導員,你說說這些年為啥這么鬧騰?報紙上、廣播上說的那些我好像也懂,可是總覺得這樣也不行……上次回去探親,有些被打倒的好像也不都是壞人……”

  指導員抬起頭,望著天邊的晚霞。晚霞前面是層疊的山峰,山頭上那棵松樹在霞光映襯下顯得更蒼勁。蒼翠的山峰使晚霞顯得格外紅——就跟之平現在眼前看到的一樣。

  過了許久,指導員正了正軍帽,軍帽上的紅五角星恰好發射出天邊的紅光,指導員徐徐說道:“就好比爬山,首先得走對了路才行。如果貪圖一時省事走到了絕路上可就麻煩了……”指導員欲言又止,想了想才說道:“如果能用鋼筆代替槍彈戰斗,那是一個很了不起的進步啊!……”

  “用鋼筆代替槍彈?”之平似懂非懂地重復著,不等他再說,指導員也似乎自言自語地說:“恐怕沒有那么簡單。這個趨勢是肯定的,可世界上的事情哪有那么簡單啊!總的有個過程,反反復復,犧牲總是難免的——‘有奮斗就會有犧牲’嘛……”

  二

  隨著指導員這句話在之平腦海中像血漿一樣緩緩流過,之平覺得自己身子也軟了下去。眼前的紅色慢慢淡去了,耳邊倒是傳來清晰的聲音“讓你不老實!你他媽的!還不老實!你他媽的寫舉報信有用嗎?……”于是又一次重擊,這次不是后腦勺而是太陽穴。瞬間,之平覺得天地間都是隆隆般響雷的聲音,濃厚的咸味涌上來又被更濃烈的血腥味代替……

  這聲音,讓之平回到了校織布廠。脫下軍裝的之平被安排到離家鄉百十里地的新城縣一中校辦織布廠。第一次進車間,之平耳朵里全是織布機哐哐哐的聲音。看著那些紡織女工,外面冰天雪地,她們的汗水卻不停地往下滴——看來紡織工人的勞動條件不比開山挖隧道好到哪里啊。

  在校辦織布廠的日子就像白開水一樣,不知不覺就是十五六年。憑著踏實肯干,之平從一個保全工變成了準備車間的車間主任。

  1998年,那年夏天的雨水格外大,抗洪剛過去不久,就傳來校織布廠要改革的消息。電視里整天都是“地雷陣”、“萬丈深淵”的豪邁,還有“大不了從頭再來”的激情。消息只是私下里傳,并沒有之平想象中的黨委開會研究、職工大會表決等等。

  1999年5月份,之平正在家里看《新聞聯播》,隨著播音員義正言辭的聲調,之平對以美國為首的北約轟炸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氣憤不已。這時候,有人敲門說要開緊急會議。

  說是緊急會議,可之平來到校長黃秉仁的辦公室發現只有黃校長一個人,而且一張口就是滿嘴酒氣,“之平啊,來來,快坐下。早就想和你聊聊了,整天忙些沒用的。今天抽時間專門聽聽你對企業改制的高見。……奧,對了,姑娘中專畢業好幾年了吧,聽說在東山鄉糧油所上班。太遠了,一個女孩家家的,幾十里山路,你也真放心!活動活動,把姑娘調上來吧。去不了地區也總得回咱們新城縣城吧。找個婆家在自己身邊,咱看著也放心不是?……不是我說你,之平,你這個家伙,對自己的家里人得多上心才行。你在部隊就入黨了,怎么混的,自己孩子的事也沒辦好,當初畢業你就該聽我的,找找人,一步到位。……哎,還有,你弟弟的戶口辦的怎么樣了?常住地變了,轉個戶口,本來是正當正的事,怎么這么老長時間都沒辦下來?你真得活泛點。實在不行,過兩天學校出面給你協調協調,連同姑娘的事一起活動活動。咱們這個一中,也沒啥權力,可是誰家沒個孩子,要上學還真離不開咱——哼哼……我跟你說啊,這些事啊,關鍵在你自己。時代在變,要解放思想,跟上潮流嘛。思想一變,什么事都好辦。變得越徹底,辦的越利索。”

  之平最佩服的就是當領導的這點——一樣的話,讓人家說出來就是好聽,明明是一個讓你討厭的人,可人家幾句話就說得你心里熱乎。

  之平在黃校長寬大的“大板臺”對面的真皮沙發上坐下,正好看見黃校長書櫥里那套嶄新的《厚黑學大全》,精裝的,居然有六大本。等黃校長說完,就趕緊說道:“校辦的小王通知我來開緊急會議。是不是織布廠改革的事?還有別的領導?他們還沒到?”

  “奧,對,就是這檔子事。哎,沒有一件省心的是啊。今晚就是征求一下你對這事的意見。你當過兵,在織布廠也是老資格了,水平在全校是公認的。你說說看?”

  之平正了正身子,把自己想了好久的話,一字一板的說:“黃校長,改革是大勢所趨,我們都擁護。現在看來,全國紡織行業的日子都不好過,不改恐怕也不行。具體到咱們校辦織布廠,因為有校服、被褥等固定市場,效益還行。我覺得就是要加強管理,壓縮不必要的開支——比如,以后學校的招待費不能走校辦工廠的賬。還有,更關鍵的是趕快進行技術升級,要換成無梭噴氣織機,雖然我們是個校辦工廠,可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對,對,之平,你說的這些都很好。可現實情況你也知道,全國都在壓縮紗錠,那么多大廠子都完了,何況咱們這小小的校辦工廠!”“壓縮開支?說的輕巧,那個關系不得打點,有些事你不知道,也沒必要告訴你。”“黃校長,咱們工廠是小,可是銷售市場穩定,利潤是有保證的……”

  “之平,你又來了!我就說你思想不解放,老腦筋!和你說實話吧,搞織布廠,費心巴力的,沒什么前途。咱們學校位于縣城的黃金地段,把織布廠沖著廣泰路的院墻一扒開,改造成沿街店鋪。咱們只要坐在家里收租金就行了。”“可是,職工怎么安置?……”不等之平說完,黃校長不耐煩地說:“職工還能扔了不成?有政策嘛。都要妥善安置好。奧,已經研究過了,像你這樣的中層也可以有一定的股份。以后就不用光靠死工資了。就是以后退了休,也能想想清福。”

  “什么?黃校長,怎么個人能有股份呢?這不是改變企業的所有制了嗎?咱們這個校辦工廠可是國營——奧,國有企業啊。照你這么說不就成了私人的了嗎?土地是國家的……”

  “又來了,又來了,我說之平,這不是你當兵那會了。再說了,誰說把國家的改成私人的了?都什么年代了,還‘私人’——這叫發展‘民營經濟’,搞活才能發展嘛!光吃大鍋飯行嗎?效率優先嘛……”之平知道黃校長從來都是教訓別人,不給別人說話的機會,但仍然抽空強辯:“黃校長,黨中央一再強調改革中要保證公有制不能被削弱……要保證職工合法權益……”“行,行,這些大道理用不著你說。你知道多少事。我給你說,之平,你知道咱們縣的中心大道廣泰路嗎?光鋪路基就鋪了幾回?你看見三棉那棟辦公大樓了嗎?知道花了多少錢嗎?七層的大樓,花了將近一個億!……你知道什么呀,今天晚上叫你來給你說說,你得看過這個事來。”之平不甘心,說道:“所以,第三棉紡織廠不就倒閉了嗎。他們的職工還罵那棟樓,說自從蓋了那棟喪門樓,他們廠就沒得過好。三棉的下崗工人可真可憐……”黃校長這是臉上已經從不耐煩變成了鄙夷,他把一邊從兜里掏出手機,一邊說:“還喪門樓,那棟樓給多少人辦了多少事啊。倒閉也有什么了不起的,該倒閉就得倒閉……下崗有什么可憐的,還是自己沒本事,光靠國家嗎?自己有本事掙大錢去!俗話不是說了嘛——‘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不等之平說話,黃校長站起來,打了個飽嗝,伴著滿嘴的酒氣說,一手扶著桌子,一手在空中亂比劃:“我給你說,之平,”這時黃校長的語氣可不再讓人覺得暖心了,而是咄咄逼人,“我給你說的這些,都是集體研究決定的、報上級批準的。和你說說,是因為你是老車間主任了,在廠里有一定影響……,但你不能驕傲。今天晚上說的這些,出去后你不能亂說!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嗯……好了,今天晚上我還有事,縣里領導還要找我,你看,我的手機一直都拿著,就怕誤了事。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啊,天大的事得掂量出個輕重。你的脾氣領導們都是知道的,你也要知道好歹……”

  三

  之平意識到自己完全躺在了地上,是仰面朝上,紅色已經淡了,幻化成了霓虹燈那樣的五光十色,哐哐的織布機聲變成了瘋狂的爵士樂。之平知道那是校織布廠改造成的“皇家伊甸樂園”晚上的景象。

  “這下不牛逼了吧?”之平被踢了幾腳。他知道踢自己的不是別人,就是黃校長的外甥高少平,縣城里的人都叫他“高衙內”。高少平能成為“高衙內”當然不是靠著這個當中學校長的舅舅。之平聽人說,有一次在酒場上,有人說高少平是沾了黃校長的光,已經喝的八九成醉的高少平嚷嚷道:“我沾他的光,沒有我家老頭,他能從一個音樂老師當上校長?”

  話雖這樣說,可之平接觸到的卻是高少平在黃秉仁照顧下一路順風。之平自來到校辦織布廠不久,高少平也招工來到廠里。雖然不在一個車間,之平也常聽說高少平不尊重師傅、干活不踏實,可他覺得當時這個“高衙內”至少還不可惡。

  90年代,黃秉仁已經當上校長了,“高衙內”早就從車間調到了“廠辦”,在廠子里上班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更因為經常逗引女工,鬧出一些亂子,才得了“高衙內”這個雅號。

  之平記得很清楚,99年5月份那個晚上,自己從黃校長辦公室里出來。第二天就是這個高少平找到自己,滿臉都是笑容,一臉的橫肉似乎都變成了怒放的鮮花。高少平讓自己在“改制方案”上簽字。之平一看就傻了,照這個“方案”工人給幾個“買斷”的錢就打發了,干部重新安置。廠子沒了,改成沿街房實際上變成了個人的。之平忍不住問了一句,“誰有錢能買下這個廠子高沿街房開發?”那時高少平和他接觸少,對他也沒什么防備——或許人家根本就不需要防備——張嘴就說道:“操,還花什么錢?把廠子往銀行一抵押,錢不就來了。”“這么好的事是誰的?”之平問道。“你簽了字,不就也有你的一份?”這時候,高少平瞇縫的眼睛露出警惕、厭惡的神情。“我說,要不是看你在工人中有點號召力,哪有你的份。咱可說明白了,簽了字,就不能再使壞,別壞了人家的好事……”

  之平知道,所謂“使壞”就是有些工人經常找之平打聽事,之平憑著自己在新聞上看到的和良心說給他們聽。工人們聽了他的話,很多人反對“買斷”。為了這事,之平的媳婦勸過他好幾次,后來說著說著兩口子就吵起來。之平知道媳婦是怕他得罪了人,惹下禍事。

  之平沒有簽字,推開了“方案”,說:“這么搞,我不能簽字。”一下子,高少平就變了臉,“姓李的,我舅就知道,給你臉你也不要臉。昨天晚上我舅專門找你,今天我又親自和你說,你還要怎樣?1.75%的股份,你一個破車間主任還少嗎?你知道縣里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能有多少?……”說出后一句話,“高衙內”明顯意識到說漏了嘴,趕快說道:“你一年能掙多少工資?”

  說完這句話,“高衙內”又變回了臉,一下子又笑嘻嘻的,之平看著這個一米八的瞇縫眼的大漢,一會兒嬉皮笑臉,一會兒怒氣沖沖,心里更惡心了,扭頭就走了。

  過了不到一個星期,文件下來了,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之平被調到了學校總務處,還掛了一個副主任的官銜。各種風言風語也都出來了,什么“李之平不光升了官,有了正式教師編制,還發了財,拿到了15%的股份。以后,光一年的分紅就超過工資好幾倍不止。”更有甚者,說“李之平早就知道要改制,自己就是一個車間主任怕撈不到什么,就挑動工人鬧事,他自己有了要大價錢的籌碼。”反正說什么的都有。

  之平找以前的伙計,人家要么不理他,要么不冷不熱地說:“你有教師編了,鐵飯碗,還當上了副主任,以后一片光明啊。”讓他張嘴結舌,有話也說出來。

  學校催著他去總務處報到上班,他也顧不上這些了,只能先離開校辦工廠去總務處。

  到了總務處首先見到的是一個叫周本英的老師,比他小十來歲。周老師對他也挺客氣,可之平總覺得隔著一層,不像在廠子里那幫人啥事都擺到明處。

  一切都看似平靜,可之平媳婦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他調到總務處不長時間就過年了,大年初一,之平剛買了不到半年的“嘉陵”摩托就丟了。之平一直住在學校里面的家屬院里,白天摩托就放在樓道里,晚上才推進儲藏室。和往年一樣,年三十下午,之平騎著摩托帶著兒子、媳婦回父母家里過年。初一早上吃了餃子回來,摩托就放在了樓道里。當時他媳婦還說了一句,要不推到儲藏室吧。之平說:“待會兒我還出去趟,那么麻煩干啥。”不過大半個小時,等之平再下來摩托就不見了。之平趕緊找門衛。門衛老頭慢騰騰地,反過來復過去,就是一句話——“摩托車肯定還在這個院里。”之平要報警,他媳婦硬是攔下了,說:“人家這是給你上眼藥呢,你還不知道嗎?破財免災吧。”

  沒過多久,校織布廠真的變成了沿街房,不過不是賣東西的店鋪而是“皇家伊甸樂園”——KTV、酒吧、舞場,應有盡有。有一次,之平從那里經過,高少平正和幾個大人物在那里指指點點。

  高少平指著學校里的女學生說:“雞嘛,總有人愿意干。呶,剛從蛋殼里孵出來的雛兒都有的是。”于是,那幫人都嘿嘿的笑起來。有一個大肚子、光頭的摟著高少平說:“還不是你這個‘高衙內’近水樓臺先得月!”“我可不是吃獨食的人,要不然怎么在江湖上混?”高衙內附和著,眼睛卻盯著“雅閣”車旁邊那幾個人。之平聽著就像半夜里貓叫春一樣,脊背上居然有些發涼。之平也不愿意多聽,就趕緊到辦公室去了。

  新城一中在縣城里絕對是個大學校,總務處說起來人也不少,除了張主任,光副主任就三個,加起來總共有八個人。可是,張主任年齡大了,還得上課,基本是掛個名,總務處的事人家也不管。總務處的工作實際上是一個姓楊的副主任主持,校長直接交待的工作他都忙不過來,日常工作他是不會自己干的。剩下的兩個副主任就是之平和周本英老師。周老師是之平到總務處后不長時間提為副主任的。再剩下的那四個人,不是官太太就是領導的親戚,家里事多,也惹不得,不愿意上課,躲到總務處來享清凈的。日常工作也就是之平和周老師兩個人干。

  雖然周老師也是副主任了,工作上基本也是周老師指使之平干這干那,可之平還是能覺出來,周老師對他有成見。一開始,之平心想,自己剛來,人家雖然年輕,可是畢竟在總務處比自己待得長,工作上當然要以周老師為主。可是,自己越是尊重周老師,周老師越對自己戒備。

  之平是個直性子,他受不了了,就找周本英談心——這還是在部隊的習慣。那天之平拉著周老師去學校操場邊上給樹修枝。學校操場南頭離廣泰大道只隔著一個“皇家伊甸樂園”,兩人說話的時候,“春天的故事”那首歌不時傳過來,有時候,說話還得停停,免得對方聽不見自己說的話。之平把自己的困惑委婉的說了出來,等著周老師解開這個悶葫蘆。周老師慢條斯理,本來就瘦小文靜的一個人,這時候更像一個大姑娘一樣靦腆。過了好一會兒,周老師才說:“李主任,我們這些老百姓出身的人,嗯,……不比你們這些有關系有背景的人。嗯……,你們可以不用上課,也不用擔心‘末位淘汰’。就是那點工資都無所謂。嗯,再說,我們這些當老師都缺乏社會經驗,不懂政治,沒有那么多心眼……。”周老師這話,讓之平有點冒火,壓了壓,耐著性子給他解釋。人家周老師哼著,可明顯是在應付。

  之平知道,光說是沒人信的,而且越描越黑。下學期之平就申請給自己安排課,仗著在部隊打下的繪圖基礎,美術還是能教的了得。這樣一來,之平馬上就感覺到了時間、精力都緊張——總務處本來雜七雜八的事就多,課又不能耽誤。備課、看作業大多只能在下班后自己抽時間干,經常是上著課就有人去找。好在,之平對于上課倒不打怵,畢竟自己干了那么多年車間主任,經常主持開會,還帶過十幾個徒弟。很多事情其實是大同小異的。

  四

  “小姚子,把姓李的裝到編織袋里,弄到操場西南角上挖好的深坑里。麻利點,別讓人看見。要不然就全是你的事。”“杜總,你說把李老師……我是說把他埋在那里合適嗎?天天有那么多人在上面跑……再說,那里離‘伊甸樂園’也不遠啊,要不……”“什么要不,再啰嗦連你也做了。離‘伊甸樂園’近不近什么關系,我又不在那里住。姓李的不是正直嗎,不是什么都看不慣嗎,我就讓他看看。我找人看過了,那個地方最好,叫他永遠也翻不了身,永世不得托生。你跟著我也不是一兩天了,我也看重你。這事的輕重也不用我多說,你哪來那么多廢話。把他扔到坑里后,你用土蓋上,不要讓挖掘機司機看出來。剩下就沒你的事了。弄干凈點,我不會忘了你的。我再說一遍,出了事,就是你的事,明白吧。我到挖掘機那里看看,你別磨蹭。”

  此時之平覺得自己已經像是被大風吹落得樹葉,明明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卻是輕飄飄的。可剛才這些話卻聽得真切。他想努力睜開眼睛,可只看見一片光亮。不是太陽那種刺眼的光亮,也不節能燈那種略帶藍色的白光,倒很像是月光,就是比月光亮得多。

  “李老師,我給你磕個頭,送你上路。”這是小姚的聲音。之平記得很清楚,自己教過他兩年。“李老師,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小時候我就沒了娘,穿的跟個癩子一樣,身上有味,沒人愿意和我同位。學習又不好,班主任也不搭理我。你不光帶我去理發、洗澡,還給我買新衣裳。”說到這里,小姚開始抽泣起來,用手抹了把鼻子,接著說:“可我沒有聽你的話。你讓我去當兵,我不愿意受約束,又貪圖吃喝,就跟著姓杜的混了。”小姚深吸了一口氣,好像這樣能夠止住眼淚一樣,“李老師,你不知道,這個社會不像你想的那樣。入了我們這一行,就沒退路了。再說,像你這樣的好人又能怎么樣,還不是落得這么個下場。我本想把你埋在縣城西邊的松樹林里,那里消停,坑我都我挖好了。可,可姓杜的不干啊。他說,就要讓你被千人踏、萬人踩。嗚嗚……”小姚難以控制,放聲哭了起來,可很快又收住哭聲,抽抽嗒嗒地說:“姓杜的不是人,比閻王還狠。可是,可是,人家要風有風,要雨有雨,活得可爽著呢。你這樣的好人,卻只能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

  小姚兀自在那里自言自語,之平想和他說話又說不出來,卻恍恍惚惚看見小姚把自己裝進了編織袋。拖到了門外,關上了門。掏出手機叫來一個身上也紋著虎豹、留著雞冠子頭的年輕人。這時候的小姚早就不流淚了,還用濕巾擦了擦。在等那個年輕人的功夫抽了支煙。“老二,過來,在這里。”小姚對從樓下跑上來的年輕人說,“和我抬過去。我一個人弄不了。”“姚哥,真把那人做了?”這個被稱作“老二”的怯生生地問道。“管你屁事,打聽那么多干嘛,怕事情惹不到自己頭上?”小姚把手里的煙往地上一扔罵道。“是是是,老板吩咐干什么咱就干什么,是吧,姚哥。”“老二”討好地說。小姚沒說話,和“老二”抬起編織袋往樓下走去……

  之平記得,那是去年寒假前,過了元旦三個星期左右,學校操場要按照標準化改造。工程包給了高少平,據說是“公開競標”的結果。學校里要有一個人負責工程質量,本來說的是周本英。結果,工程還沒正式開工,周老師就要到省師范學院進修,沒辦法只能由之平干這差事了。

  之平又一次被叫到黃校長的辦公室,這次不是晚上,也不是“緊急會議”,是一上班的早上。之平伴著學生們早讀時背誦《弟子規》的聲音走進了黃校長的辦公室。路過一樓大廳時,“敬誠勤勇”的校訓格外顯眼。

  黃秉仁的大板臺又換新的了,比原來那個還大。此前的電腦也從純平換成了液晶顯示屏。書櫥里還是嶄新的《厚黑學大全》,又多了幾本英文書,一色精裝,連包裝的塑料都沒拆開。

  “來!李老師,我和你說說。”這次,之平感覺到了黃校長逼人的鋒芒。黃校長沒有說讓他坐,他自己依舊在真皮沙發上坐了下來。

  “怎么樣,當老師不錯吧。”黃校長把剛買的蘋果手機往大板臺上一放,開了腔,“人家剛參加工作的小青年都買上了汽車,你怎么不跟上潮流也弄輛車開開?嘿嘿,摩托車怎么也不騎了?”“黃校長,有什么事就說吧。”之平不愿意聽他在那里東拉西扯,摩托的事也不想再提了。

  “咱們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這次操場改造的事,我——哦,班子成員考慮還是由你來把質量關。你當過兵,也是老黨員了,原則性強,大家都知道,開會的時候,很多人提起了你。”“黃校長,這事不是讓周老師負責嗎?前兩天不是已經定了嗎?”“什么定了,那是醞釀!”黃秉仁不耐煩地說。之平注意到,這幾年,黃秉仁也顯老了不少,不僅頭頂開始禿了,臉上的皺紋也多了。不過依然神氣十足。不等之平多想,黃校長接著說:“你是多年的黨員了,聽組織的話,服從安排,不能講價錢。小周,操,滑得很。昨天晚上他找過我了,要到省里進修,沒法盯在工地上。”

  “黃校長,我的脾氣你知道,讓我監工負責質量,我可是釘是釘鉚是鉚。”之平抓緊插話。他知道,黃校長向來是自己說自己的,說完就讓別人辦,你得見縫插針地搶著說才行。

  “操!你以為愿意讓你干!”黃校長推了推眼鏡,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不懈地說。今天,一向文縐縐的黃秉仁一連說了兩個“操”,就是之平也覺得不習慣。“我給你說,李老師,咱們都這么大年紀了,還能干幾年?我是四八年的,今年五十五了,按說已經到點了,縣里領導不放心一中的工作,讓我在這里強頂著。我還不想早找個清閑的地方養老?你今年也五十三了吧。活了大半輩子,也該活明白了。沒用的話我也不跟你扯,明說了吧。你好好配合,咱們共同把這個事辦好。你女兒不是下崗好幾年了嗎?糧食部門在市場經濟條件下能行嗎?又不是七八十年代那會兒了。事成之后,到咱們學校里來當個老師嘛。這事,我和上邊露過,他們也有這個意思,就看你的了。”

  “之平啊!”不等之平說話,黃校長又變了語氣,一下子親切起來,“我早就說過,人活在世上,親情最重要,其他的都是虛的。男孩女孩還是不一樣。男孩子,讓他們自己去闖,咱也放心。姑娘不行啊,嫁給別人,跟著人家,要是經濟上又不行,做父母的怎么能放心?”

  “她是糧食中專畢業的,沒上過師范。”說實話,之平這時真動心了。為了閨女的事,他沒少挨老伴搶白,自己也經常晚上睡不著覺出來溜達,一直到天快亮才回家。

  “哈哈,你這個老李啊,就是個死腦筋。”黃校長立即就察覺到了之平的神情變化,趕緊趁熱打鐵地說:“你上過師范嗎?現在不也有教師資格證嗎?我也沒上過師范,不照樣當老師、當主任、干校長嗎?——當然,我后來到師專上了幾年函授,本科也拿出來了——你是退伍當了老師,我是接班干了教育。當老師的可以是師范院校畢業的,也可以從別的轉行過來嘛——可以過渡!再說了,你們家姑娘本來就是中專畢業,就是自己考也能考出來。要教不了中學,還可以到后勤部門嘛——奧,對了,正好可以接上你的班。一個女的,在學校里上班,一星期休息兩天,還有寒暑假,這是多少人看著都眼紅的事啊。”

  說到這里,黃校長突然停了下來,觀察之平表情。之平卻茫然的等著黃校長接著說。“哈哈!”黃校長大聲笑起來,臉上的皺紋也舒展開來,從轉椅上起身,走到之平身邊,居然和他并排坐在沙發上,拍著他的大腿說:“老李啊,到了咱這個歲數,啥沒見過,也沒什么欲望了。給孩子爭取個穩定的工作,比什么都強。”

  之平張了張嘴,還不等話出口,黃校長已經搶到前面了:“行了,說多了也沒用。就這樣吧。”說完又坐到轉椅上拿起了手機。

  之平站起來,挪到門口,邁出一只腳,又回過頭來說到:“黃校長,……工程質量可不能馬虎,再說,……你那個外甥,他……”黃校長,一邊撥手機,一邊說道:“我和他說,讓他尊重你,你也注意注意工作方式方法,不要那么鋒芒畢露的。我打個電話,你去吧。”說著擺了擺手 。

  六

  小姚和“老二”抬著編織袋從樓上下來,放進了面包車里。因為是有塑料內襯的編織袋,又套了好幾層,居然沒有一點血流出來。整個樓安靜極了,一個人也沒有碰上。這時候的之平儼然覺得自己已經飄在空中,俯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其實這棟樓并不是教學樓,用紅磚壘的,一共就三層,年數已經很長了,這些年一直當做倉庫。因為這棟樓就在操場東邊,緊挨著,所以操場改造工程開始后,就在三樓收拾出幾間房子當做臨時辦公室。

  之平記得,寒假還沒結束,工程就開始了。一開始,高少平主動跟他湊近乎,還幾次叫他出去吃飯。他都沒有去,后來高少平也不叫他了。有一次辦公室沒人,高少平臉上堆著笑對之平說:“我知道那些燈紅酒綠的地方叫你你也不去。你是正經人,和我們這些混社會的不一樣。以后,要是家里來個人,在外面吃個飯,你和我說聲,我叫小面的小兄弟給你結賬。”之平站起來走到面向操場的窗戶說:“用不著。”就沒再說話,只是看著操場。高少平獨自在那里嘿嘿的笑——那聲音,之平覺得就像一桿秤。“高衙內”似乎稱出了之平的分量,所以得意得很。

  大概在四月初,之平發現剛建好的看臺居然被高壓水槍沖出一個窟窿。他找到高少平,嚴肅地說:“這個看臺的質量不行,我早就對你講過。你不聽,現在只能返工。”“高衙內”立馬就變了臉,“返工!你說的輕巧,錢你出嗎?”之平不想跟他糾纏,這些天他早就和這個市井潑皮把話都說盡了,他頓了頓,說道:“反正質量不合格,我不簽字。你沒法拿到工程款。”

  這句話就像踩著狗尾巴一樣,一下子把“高衙內”刺激起來。“我拿不到工程款?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什么事都卡那么緊,我早就受夠你了。我看你是,……”說到這里,“高衙內”又一下子變了臉,湊過來說,“咱閨女總不能給人家買一輩子鞋吧?我已經夠給你面子的了,你也不能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說完了就又嘿嘿的笑起來。

  這笑聲讓之平忍不住了,脫口就是:“她有她自己的命!反正質量不合格就不行。”說出這句話,之平心里倒踏實了。“好好,你是老大,你牛逼。哼,你是什么命?哼,……”“高衙內”罵罵咧咧的走了。

  等他走遠了,周本英過來對之平說:“李老師,你要當心,不要得罪這些人。”周本英到省城就待了一個寒假,寒假開學就回來了。因為在總務處,也要到工地上來,只是不用負責簽字了。

  干活的民工中有之平的老鄉,其實他們也對之平說過,“高衙內”放出話來,說“姓李的,把的太嚴,太礙事了,早晚得弄死他。”老鄉對之平說:這幫人可不是一般的街頭小混混,什么事都能干出來,別給自己惹禍。

  有時候,之平也想和別人一樣,得過且過就是了。可是,事到臨頭,又總是忍不住說上幾句。一說出來,就又覺得既然說了就必須做到。就這樣,自己和“高衙內”越來越僵。自己也找過黃校長,要求把自己換下來。黃秉仁一下子瞪圓了眼,活像兒貓一樣,說到:“能換不早就換了!你以為這是什么事?你弄成這樣,你不干還有誰肯干!你就是不會來事。”然后,推推眼鏡,又恢復了文雅的樣子,說了句:“我再說說少平。你也注意點,別盡給他添麻煩。”不等之平說話,黃校長就走了,以后再找他,他就躲著不見了,或者幾句話把之平打發了完事。

  就在那次為了看臺質量問題和高少平吵翻了不到一星期,之平在臨時辦公室里正和周老師聊天,高少平推門進來,興沖沖地說:“工程款下來了,也不容易,有人故意刁難,也沒管用。哎,周老師,快端午節了,我給工地上的人都買了粽子,到時候發下去。你早和大伙說聲,不要叫他們再買了。”高少平這時候轉過臉來對著之平說:“李老師,今年就別自己買粽子了,工地上發。我定的可不少,買重了吃不了。”

  之平聽見工程款的事,心里一震,被人侮辱的感覺一下子就升起來,冷冷地說“我不要你的粽子,吃人家的嘴短。工程還沒完工,工程款怎么就下來了,不是說的驗收合格再付款嗎?”高少平悠悠地找了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看著之平說道:“這事你說了不算,預算八十萬,已經到賬一百四十萬。后續再說。”說完這句話,高少平站起來,拍著周本英的肩膀說:“這年月,只要讓領導滿意,什么事辦不了?錢能到位,事業編也能解決。”“周老師,你那副教授不也評上了嗎?”周本英推開他的手,低著頭諾諾地說:“我要學歷,有學歷。要論文,有論文。評上中教高級職稱怎么了。”高少平笑著說:“那是,那是,可是也和你的為人有關。要是那種不懂人事的,干個啥事不是寸步難行,哈哈哈……”

  之平沒心思聽這些風涼話,他覺得自己被當眾凌辱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了一句:“反正我不簽字,這就是違法的。”

  回到家里,整整一夜,之平沒有合上眼。找黃秉仁肯定是自取其辱。縣教育局也不行,那就向懷德市教育局舉報。

  ……

  農歷5月初四,明天就是端午節。天已經很熱了,從四月二十號開始,全國都開始防治“非典”。之平也得天天在工地上給人發體溫表。之平在那兒待了一上午——他這時在工地上的處境比當年離開校辦工廠時還尷尬,連工地上的民工都不愿意和他多數一句話。可之平還是天天盯在那里,能說的就說,沒人聽他也一遍一遍地說。實在不行,就自己記在小本子上。

  10點多,一起教美術的幾個老師約他吃了中午飯去美術教室打撲克。有幾個年輕老師,住的離學校遠,中午不回去,發現美術教室是個好地方,就組織人在那里打撲克。難得有人聊天,之平痛快的答應了。這時候,總務處的楊主任在臨時辦公室的窗戶里朝探出頭來,朝之平喊:“李老師,你上來趟,有點事我和你說說。”

  之平上去,楊主任把新生訂校服的事對他和周本英說了一下就走了。之平無聊,就和周老師下象棋。

  約莫個把鐘頭,高少平踢開了門,臉上的橫肉就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凍肉一樣。高少平對周本英說:“周老師,我定的粽子到了,你下去迎迎,告訴司機把貨卸到一樓外邊。中午下了班讓大家去領。”周老師,也沒有說話,等了一會兒,站起來走了。

  之平也站起來想走。高少平擋在了門口,說:“李老師,你留下,我有話和你說。”之平又習慣性地走到了靠近操場的窗戶前,一言不發地看著外邊。當他聽見門響時,從玻璃的反光中看到有人進來,他認出那是自己以前教過的學生,現在“高衙內”的馬仔小姚。可是,他手里好像拿著工地上的大扳手!

  來不及轉過身,之平就感到后腦勺一陣灼熱,他明顯感到自己腦袋的后半部分已經塌下去了…….于是,他看到了開頭那幕紅色……

  七

  之平看見小姚和“老二”開著面包車竄到了操場的西南角,把編織袋扔進了早挖好的深坑里,又填上了土。高少平對小姚說:“叫‘老二’把車開回去。你和我回去,多弄些水,把辦公室打掃出來。墻上也有,要弄利索。”

  這時候,之平有了新奇的感受。他看到了天空中一顆紅色的五角星——就像當年自己指導員頭上閃耀著霞光的那顆一樣。自己就被這顆閃光的紅五角星吸引著不斷向著北斗星的方向飛去。隨著不斷升高,他看見,漫天都是紅五角星,都在凝視著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

  當他再往下看,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幕接一幕,而是并排的景象——時間消失了,就如同三維的空間不再能夠遮擋他的視線一樣,時間實際上和空間融合在一起了——這真是從來沒有過的,也是常人的語言難以描述的(所以,下面只能一幕一幕的交代,但實際上卻是之平同時看到的)——奧,對了,很像《下樓梯的裸女》那幅名畫展現的場景。整個世界就那樣平鋪在之平的眼前,無所遮擋,光明通透。

  ……

  之平看見,周老師出門走下樓梯,正碰見手里拿著大扳手的小姚,小姚本能的把扳手藏在了身后。周老師下了樓,看見粽子早就放在地上了,楊主任在那里溜達。周老師猶豫了一會兒,不由自主的猛一轉身要上樓,被楊主任抱住,說是要他幫著發粽子……

  之平看見,這時候,天上下起雨,一會就下大了。高三那個北大苗子曹鴻正站在教學樓五樓,愣愣地看著黃校長親自在雨中指揮推土機在操場上搬運那些幾百斤的大石塊,填土,折騰了將近半小時——把編織袋埋了,然后壓實、壓平……

  之平看見,自己的老伴、孩子急匆匆地從家里到學校、到公安局,看見有些老師還有原來校辦工廠的工友到縣城外的樹林、水庫喊他的名字,看見快八十歲的老娘依著樓道門口,天天喊自己的小名……

  之平看見,市公安局的宋警官在自己被害的臨時辦公室墻上取了血樣,看見宋警官填寫“失蹤人員登記表”,還看見宋警官對自己的妻兒說:“這個案子,也許過個八九年,別的事能牽扯出來。現在……還是多保重自己吧。”……

  之平看見,自己一家從新城縣搬回了百里之外的老家,黃秉仁也到了深圳自己的女兒那里看外孫,還經常帶著孩子逛超市買菜……

  之平還看見,新城一中舉辦校慶,高少平作為校友,即興表演節目,穿著繡花大褂,手里拿著一朵鮮花,扭著腰往前走,然后一蹲,把手里的花兒使勁往前一推。這時,高少平自己都繃不住,笑了起來,一臉的橫肉又像花兒一樣綻放,周圍盡是喝彩聲……

  之平還看見,剛從深圳趕回來的黃秉仁,在幾個女老師的簇擁下,慢條斯理地吟詠道:“我寄愁心喻明月,隨風直到古郎西。”說著,左手握著最新款蘋果手機,胳膊肘上還搭著外套,優手優雅地伸向前方,食指還向上微微翹著。周圍的女老師有的鼓掌,有的催促快念后兩句,她們頸上的紅圍脖都激動地跳躍起來……

  之平還看見,操場的西南角被藍色的塑料布遮蓋起來,挖掘機又忙活了起來,自己九十多歲的老娘哭天喊地,他還看見有人在網上評論:“真正的共產黨人可以被殺死,卻是殺不盡的!”下面有人感嘆道:“和平時代,修個中學操場,都要付出這樣的代價,實在……”……

  之平還看見了當年坐在霞光中的自己和指導員,“終究有一天,人們會用鋼筆代替槍彈戰斗。”“要奮斗,總得有犧牲。”……

  之平還看見了青松怒向蒼天發,敗葉紛隨碧水馳,一陣風雷驚世界,滿街紅綠走旌旗……

  ……

  2019年6月28日凌晨四時

  2019年6月28日上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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