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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之:翻翻舊痕

2019-06-20 14:08:45  來源:當代評話  作者:李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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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推倒的舊朝的一場抗戰來為新朝慶典獻禮,往深處說,是情感上親近了,往明著說,是拿所謂的民族精神當晃眼的旗子,凡一稱民族精神的,就擋住了一切的批評,讓你沒有理由反對,也讓你消弭歷史的是非對錯,所以屠夫張靈甫也就成“抗日名將”了,所以一九三七年淞滬會戰的一場四行倉庫保衛戰,也順理成章地在共和國的天空上高揚起它的民族精神了,獻給奉迎和迷糊它的人們,盡管那面紅青白三色很有些刺眼。

  還有一面也正是市場們要的,穿軍裝架大炮的開戰,場面總比那些破衫爛衣沒名無姓的抗戰演起來要好看得多,模仿起來不比西方影片里的二戰差。王二小們的抗日,誰想知道呢?演起來是不夠檔次的,況且里外都定了調,主戰場是國軍的,邊角料式的摟草打兔子才是王小二們的。

  一條不抵抗路線下的軍人是可悲的,縱然愛國而身死國難,也逃卻不了最后的失敗。一場愛國的保衛戰,只是個人的壯烈,英名壯舉后人不該遺忘,而不抵抗的路線更不該遺忘反卻被美化起來。

  蔣老板的不抵抗是老毛病了。一九三七年有八·一三淞滬會戰,一九三二年還有個一·二八淞滬抗戰。夜翻魯迅全集,就看到了他在一九三三年寫的兩篇,那是淞滬抗戰后一年,軍事當局放棄熱河和北平的事。魯迅一九三六年去世的,沒有看到一九三七的八·一三事變,但一九三二年的一·二八事變,就有了其后他的這兩篇。

  反正魯迅現在不吃香了,他的文章看的人也不多了,但算作一段歷史的痕跡,不妨抄錄于下,權從這舊痕里窺一下老瘡疤,讓不知道的人知道曾經的有過。

  2019年6月20日

  戰略關系①

  首都《救國日報》②上有句名言:

  “浸使為戰略關系,須暫時放棄北平,以便引敵深入……應嚴厲責成張學良③,以武力制止反對運動,雖流血亦所不辭。”(見《上海日報》二月九日轉載。)

  雖流血亦所不辭!勇敢哉戰略大家也!

  血的確流過不少,正在流的更不少,將要流的還不知道有多多少少。這都是“反對”運動者的血。為著什么?為著戰略關系。

  戰略家④在去年上海打仗的時候,曾經說:“為戰略關系,退守第二道防線”,這樣就退兵。過了兩天又說,為戰略關系,“如日軍不向我軍射擊,則我軍不得開槍,著士兵一體遵照”,這樣就停戰。此后,“第二道防線”消失,上海和議⑤開始,談判、簽字、完結。那時候,大概為著戰略關系也曾經見過血;這是軍機大事,小民不得而知,──至于親自流過血的雖然知道,他們又已經沒有了舌頭。究竟那時候的敵人為什么沒有“被誘深入”?

  現在我們知道了:那次敵人所以沒有“被誘深入”者,決不是當時戰略家的手段太不高明,也不是完全由于“反對”運動者的血流得“太少”,而另外還有個原因:原來英國從中調停──暗地里和日本有了諒解,說是日本呀,你們的軍隊暫時退出上海,我們英國更進一步來幫你的忙,使滿洲國⑥不至于被國聯⑦否認,──這就是現在國聯的什么什么草案⑧,什么什么委員的態度⑨。這其實是說,你不要在這里深入,──這里是有贓大家分,──你先到北方去深入再說。深入還是要深入,不過地點暫時不同。

  因此,“誘敵深入北平”的戰略目前就需要了。流血自然又要多流幾次。

  其實,現在一切準備停當,行都、陪都⑩色色俱全,文化古物,和大學生,也已經各自喬遷。無論是黃面孔、白面孔、新大陸、舊大陸的敵人,無論這些敵人要深入到什么地方,都請深入罷。至于怕有什么“反對”運動,那我們的戰略家:“雖流血亦所不辭”!放心,放心。

  二月九日

  【注釋】

  ①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十三日《申報·自由談》,署名何家干。

  ②《救國日報》:一九三二年八月在南京創刊的反動報紙,龔德柏主辦,一九四九年四月停刊。文中所引的話,原見一九三三年二月六日該報社論《為遷移故宮古物告政府》。

  ③張學良:字漢卿,遼寧海城人。九一八事變時任國民黨政府陸海空軍副司令兼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奉蔣介石不抵抗的命令,放棄東北三省。“九一八”后曾任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北平軍分會代理委員長等職。

  ④戰略家:指國民黨軍事當局。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上海戰事發生后,他們屢令中國軍隊后撤,聲稱是“變更戰略”,“引敵深入”,“并非戰敗”。

  ⑤上海和議:“一·二八”戰事發生后,國民黨政府不顧全國人民的抗日要求,堅持“不抵抗”政策,破壞十九路軍的抗戰行動,使十九路軍孤立無援,并在英、美、法等帝國主義參預下,同日本侵略者進行屈膝投降的談判,于一九三二年五月五日簽訂《上海停戰協定》,將十九路軍調離上海,去福建“剿共”。

  ⑥滿洲國:日本侵占東北后建立的傀儡政權。一九三二年三月在長春成立,以清廢帝溥儀為“執政”;一九三四年三月改稱“滿洲帝國”,溥儀改為“皇帝”。

  ⑦國聯:“國際聯盟”的簡稱。第一次世界大戰后于一九二〇年成立的國際政府間組織。它標榜以“促進國際合作、維持國際和平與安全”為目的,實際上是英、法等帝國主義國家控制并為其侵略政策服務的工具。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后無形瓦解,一九四六年四月正式宣告解散。九一八事變后,它袒護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的侵略。

  ⑧什么什么草案:指一九三二年十二月十五日國聯十九國委員會特別會議通過的關于調解中日爭端的“決議草案”。一九三三年一月又據此草案修改為“德魯蒙新草案”。這些草案明顯地袒護日本,默認“滿洲國”偽政權。

  ⑨什么什么委員的態度:指參加國聯十九國委員會的英國代表、外相西門的態度。他在國聯會議的發言中屢次為日本侵略中國辯護,曾受到當時中國輿論界的譴責。

  ⑩行都:在必要時政府暫時遷駐的地方;陪都,在首都以外另建的都城。國民黨政府以南京為首都。一九三二年一二八戰事時于一月三十日倉皇決定“移駐洛陽辦公”;三月國民黨四屆二中全會又通過決議,正式定洛陽為行都,西安為陪都。同年十二月一日由洛陽遷回南京。

  對于戰爭的祈禱〔1〕

  ——讀書心得

  熱河的戰爭〔2〕開始了。

  三月一日——上海戰爭的結束的“紀念日”,也快到了。

  “民族英雄”的肖像〔3〕一次又一次的印刷著,出賣著;而小兵們的血,傷痕,熱烈的心,還要被人糟蹋多少時候?回憶里的炮聲和幾千里外的炮聲,都使得我們帶著無可如何的苦笑,去翻開一本無聊的,但是,倒也很有幾句“警句”的閑書。這警句是:

  “喂,排長,我們到底上那里去喲?”——其中的一個問。

  “走吧。我也不曉得。”

  “丟那媽,死光就算了,走什么!”

  “不要吵,服從命令!”

  “丟那媽的命令!”

  然而丟那媽歸丟那媽,命令還是命令,走也當然還是走。四點鐘的時候,中山路復歸于沉寂,風和葉兒沙沙的響,月亮躲在青灰色的云海里,睡著,依舊不管人類的事。

  這樣,十九路軍就向西退去。

  (黃震遐:《大上海的毀滅》。〔4〕)

  什么時候“丟那媽”和“命令”不是這樣各歸各,那就得救了。

  不然呢?還有“警句”可以回答這個問題:

  十九路軍打,是告訴我們說,除掉空說以外,還有些事好做!

  十九路軍勝利,只能增加我們茍且,偷安與驕傲的迷夢!

  十九路軍死,是警告我們活得可憐,無趣!

  十九路軍失敗,才告訴我們非努力,還是做奴隸的好!

  (見同書。)

  這是警告我們,非革命,則一切戰爭,命里注定的必然要失敗。現在,主戰是人人都會的了——這是一二八的十九路軍的經驗:打是一定要打的,然而切不可打勝,而打死也不好,不多不少剛剛適宜的辦法是失敗。“民族英雄”對于戰爭的祈禱是這樣的。而戰爭又的確是他們在指揮著,這指揮權是不肯讓給別人的。戰爭,禁得起主持的人預定著打敗仗的計畫么?好像戲臺上的花臉和白臉打仗,誰輸誰贏是早就在后臺約定了的。嗚呼,我們的“民族英雄”!

  二月二十五日。

  【注釋】

  〔1〕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八日《申報·自由談》,署名何家干。

  〔2〕熱河的戰爭:一九三三年二月,日本侵略軍繼攻陷山海關后,又進攻熱河省。

  〔3〕“民族英雄”的肖像:指當時上海印售的馬占山、蔣光鼐、蔡廷鍇等抵抗過日本侵略軍的國民黨將領的像片。

  〔4〕黃震遐(1907—1974):廣東南海人,“民族主義文學”的骨干分子。《大上海的毀滅》,一部取材于一二八上海戰爭,夸張日本武力,宣揚失敗主義的小說;一九三二年五月二十八日起連載于上海《大晚報》,后由大晚報社出版單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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