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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松民 | 評《黃河絕戀》:1999,對美國的獻婚

2019-06-20 14:07:47  來源:紅歌會網  作者:郭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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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時間,因為參加對“XX長征秀”的討論,涉及到了“價值評判權”的問題(相關閱讀《郭松民:永遠不要把“價值評判權”拱手相讓!》),又讓我聯想起1999年上映的《黃河絕戀》。雖然時間過去了17年,但這部電影折射的中國精英的文化與心理癥候,在今天仍值得我們注意。

  

  《黃河絕戀》講了一個和戰爭有關的愛情故事:二戰后期,美軍飛行員歐文(Paul Kersey 飾)因飛機被日艦擊中而迫降在長城腳下。危難之際,他被八路軍和村民救下。不久,戰士黑子(王新軍 飾)和懂英文的女軍醫安潔(寧靜 飾)奉命護送他前往根據地,途中歷盡艱辛,安潔和歐文相愛了,但在最后渡過黃河前往延安的過程中,黑子和安潔為掩護歐文而犧牲。

  要理解這部電影,必須了解拍攝時的時代背景。1999年,正是中國加入WTO前夜,在精英們的宣傳和誘導下,舉國上下彌漫著一種希望被西方/美國承認與接納的渴望。《黃河絕戀》這部意在與美軍重敘舊情的影片未映先熱,并在公映后立即獲得了華表獎和金雞獎。這其中華表獎分量最重,因為它是中國政府獎,也是中國電影最高榮譽獎,由于其評獎標準最重“思想性”,所以授予華表獎,意味著官方對影片主題無保留的認同。

  不過,令人尷尬的是,雖然《黃河絕戀》把美軍飛行員表現得英俊瀟灑、厚重多情、充滿國際主義精神,并把當時中國最美麗的女明星寧靜送進他的懷抱,但就在影片上映的1999年的5月8日,美國空軍用三枚精確制導炸彈摧毀了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導致三名中國記者殉難,其中兩名是女性(此時,當朝相國意在取悅美國的“消氣之旅”也剛剛結束不到一個月)。這似乎證明,當年中國文化、政治精英對美國的投懷送抱多少有點一廂情愿,或者干脆就是一種單相思。而美國則不希望中國對中美關系有任何誤解:上床可以,結婚則絕對不行。中國如果想追求美國,必須付出更多。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中國的精英階層在美國主導的“國際社會”面前,最為自慚形穢的是發現自己屬于非“普世價值”的異類,如何能夠把自己包裝成“普世陣營”中的一員,并被美國認可,則是他們的最大焦慮。《黃河絕戀》這樣電影,真正的效用是化解這種焦慮。影片中的男主角歐文,雖然公開身份是被八路軍拯救的落難飛行員,但真實的身份卻是代表美國的“普世價值評估師”,可謂一言九鼎。

  為了順利通過評估,導演馮小寧稱得上煞費苦心。雖然安潔、歐文一行活動在“晉察冀邊區”這一著名解放區,但舉凡從“普世價值”的角度看起來有點違和的東西都沒有出現,比如黨、民兵、武工隊、堡壘戶、老支書、婦救會……等等這些支持根據地存在的力量,全都恰到好處地隨著“日軍掃蕩”消失的無影無蹤。安潔、歐文、黑子要么活動在“無人區”,要么就穿越般地撞見一個水滸式的山寨——安家寨。

  

  安寨主和黑子的世仇是影片的另一個“梗”,最后由黑子夜闖安家寨,對安寨主曉以民族大義而得以化解。耐人尋味的是,安寨主與黑子的對立與黃世仁和楊白勞、南霸天與吳瓊花之間的對立完全不同,簡言之就是不具有任何階級斗爭的性質,僅僅是不同家族之間的恩怨而已,這不僅是“普世價值”可以理解的,也是其可以駕馭與調和的,因此從“普世價值”的角度來看也是無害的。

  黑子的父親最后也為了幫助他們渡河而犧牲,在他身上,傳統農民的木訥、淳樸都表現的淋漓盡致,但我們熟悉的“解放區人民”的氣質則連影子也看不見,他和魯迅筆下的晚年閏土及華老栓毫無二致。

  

  黑子做為八路軍戰士,有別于任何一支其他軍隊的“人民軍隊”軍人的特質,在影片中被淡化到了最低限度,支撐他出生入死的動機不是“階級仇、民族恨“,不是“官兵一致、軍民一致”所帶來的高度政治認同,而是更為普世和抽象的“軍人的尊嚴”,這就使他和歐文有了相互可以聽得懂的共同語言。

  《黃河絕戀》中最大的、也是被許多影評人所津津樂道的沖突是黑子和安潔所秉承的“寧死不降”價值觀和歐文秉承的“為了生存可以投降”價值觀之間的矛盾,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黑子和安潔最終折服了歐文,但深入分析之后就會發現,這個沖突其實是一種偽沖突。因為在影片設置的語境里,歐文代表的西方價值觀和黑子、安潔代表的“中國價值觀”層級是不同的,前者是一般的、普世的價值觀,后者不過是特殊的、“特色”的價值觀,黑子和安潔不是要證偽歐文,而是要被歐文理解。

  

  經過一番曲折與爭論,歐文終于明白了:如果說對一個美國軍人而言,在失去抵抗能力之后“光榮投降”,不僅不損害尊嚴,而且可以活命的話,那么對中國軍人來說,投降只不過意味著從“有尊嚴的死”變成“屈辱的死”,所以投降絕不可行。

  歐文終于理解了黑子和安潔,這種理解是居高臨下的、是一般對特殊的理解、是“文明”對“野蠻”的理解。我們在西方電影人拍攝的西方冒險家和殖民者到南美叢林、非洲大草原、中東和印度探險的電影中,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沖突與橋段。只不過他們是帶著一種文明優越感來拍攝的,而馮小寧和中國文化精英則是帶著一種強烈的自卑心理來拍攝的。在冷戰失敗的陰影下,中國自己的價值觀不僅不能自我證明,而且不能自我表述,只能通過西方的價值系統才能得到證明與表述。

  

  在這個最主要的“沖突”解決之后,接下來的情節則折射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中國政治和文化精英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嫁給美國。

  馮小寧用濃墨重彩的方式,在黃河的見證下和激昂深情的音樂伴奏下,推出了一場獻婚儀式——歐文擁吻了安潔,黑子含笑移開了自己的目光(他沒有表現出嫉妒,這倒是不太符合“普世價值”中的“人性”,也許馮小寧是想表明:中國女性投入白人男性的懷抱是得到中國男性鼓勵的)。

  老實說,馮小寧沒有在黃河邊為安潔和歐文安排一幕《紅高粱》式的場景,還是給中國人留了面子。

  

  在一定意義上說,安潔代表了中國文化精英為中國構建的自我想象:近代以來受到西方文明的啟蒙(安潔在北平一所具有教會背景的醫科大學學習,并在那里學會了英語),后來慘遭日本的強奸與蹂躪,因此不得不走上革命道路,但仍然沒有安全感,她身上一刻不離的背著一枚隨時準備用來自殺的手榴彈就證明了這一點,因此她渴望得到西方的撫慰和關照。

  而歐文則代表了中國精英心中理想的西方/美國形象,他陽光快樂,正直有力,他給了安潔以她極度渴望的保護與安全感,并承諾要把她帶到美國繼續完成她的醫科學業(幫助中國實現西方化與現代化),這個承諾讓安潔如此感動,以至于她甘愿為了歐文自沉黃河。

  安全感不能自我賦予,而只能由西方來賦予,這是中國精英的另一個心理癥候。

  

  歐文對安潔的不能釋懷、一直持續到晚年的愛情,讓中國精英自慚形穢于不被“普世陣營”所接納的焦慮得到了緩解——這也的確是《黃河絕戀》這部電影的價值所在,因為它真實記載了一個時代精神狀態——但說到底,這不過是中國精英對美國的意淫而已。“五八炸館”表明美國絕不會給中國以平等的“夫妻”地位,美國留給中國的充其量是一種沒有平等權利的“通房丫鬟”地位,而此后爆發的全國性抗議浪潮,以及2008年爆發的海內外華人共同保衛奧運火炬運動,又表明絕大多數中國人絕不接受這種地位。

 

  精英的意淫,不過是一種意淫罷了,但他們隱秘的、寧可倒貼也要嫁給美國(當通房丫鬟也在所不惜)的愿望與沖動,才是我們必須要警惕的,因為這牽涉到中國的尊嚴,也牽涉到我們每個人的利益。

201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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