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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牛石:兒時過年回憶

2019-11-11 15:34:23  來源:紅歌會網  作者:伏牛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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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時候,因為嘴饞,除了平日里盼望家里來客外,三百六十天中最渴望的就是過年。

  家里來客了,最起碼能吃上一頓質量好的飯。倘是早晨,母親就會把家里珍藏的大米拿出來做一頓大米米湯。盡管里面放有占絕對多數量的紅薯干,可畢竟那難得的大米是一年中很少能吃到的。我們這里屬于與外省搭界的地方,到鄰近的湖北只有二十多里路。可就是這小小的距離,兩地的主要農作物卻大有不同。湖北人多種植稻谷,我們這里多種植小麥。至于苞谷、豆類等作物,兩地都有種植,只是我們這里的苞谷數量多于湖北。苞谷和小麥的產量都較低,單指望這些農作物是滿足不了人們日常生活需要的。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有一種產量高最能解決大家裹腹所需的紅薯,一直以來占據著我們以食為天的最重要位置。

  紅薯一畝地的產量,一般都在三兩千斤。紅薯有一個缺點,不好儲藏。一般人們在剛起紅薯那個階段,可以吃一陣鮮紅薯,大部分紅薯起土以后都要趁天好抓緊切成紅薯干撒在地里,待曬干后再撿回家里儲藏起來,否則堆得時間長了就會壞掉。那時候,看一個家庭是否殷實,最起眼的就是看你家紅薯干圈大小。

  紅薯含糖量高,又是主食,一日三餐頓頓離不開它,這就吃壞了不少人的胃。那時候誰胃做酸,吐酸水,是很平常的事。

  我們這里有一個風俗,過年一定要吃幾頓大米飯,尤其是年三十上午,家家必須要吃大米飯。另外,誰家有大紅喜事了,也必須要吃大米飯。我們這里是旱地,不產大米,就只能到湖北去購買。可家里的現金都很短缺,很多人家便拉著紅薯干到湖北農村換取大米。什么東西都是以稀為貴,我們這里的紅薯紅薯干人人都吃得厭煩,可湖北那里因為太稀少,大人小孩都視若珍寶。他們對待紅薯干,如同我們對待大米一樣,喜歡得很。換回的大米,一般是要管吃幾頓的。可大人們很珍視,輕易不會拿出來自己吃。只有客人來了,者要過年了,才可以吃上很有限幾頓。

  生活的艱苦對所有人來說都習以為常,大家都不以為意。只要能吃飽肚子,誰都照樣自得其樂。平日里,大家該干活的干活,該走親串友的走親串友,改閑坐家里干點家務的干點家務。日子流水過,人人自歡樂。從來沒有見誰為生活上的事憂愁過,更沒有見誰生盡辦法去做偷竊之事。

  大人們尤其男女壯勞力卻有改善生活的很多機會,那就是參加公社組織的農田水利建設。每年冬春兩季,是全公社大搞農田水利建設的旺季,各大隊男女壯勞力基本都參與其中。勞動過程中,都是以生產隊為最基本單位,大家吃住在工地,不僅記著高工分,生活全由集體承擔。實話說,工地上的生活頓頓像過年。好面饃隔三差五就能吃一頓,最低也吃個麥面紅薯面混交的花溜卷饃。一月中,幾乎三分之二的午飯都是肉面。

  去工地干活的人,許多平日里都不愿回家,因為家里的生活太差。大人們喜歡偏嘴,偶爾回到村里,一說起工地上的生活,就會眉飛色舞地一頓述說,把小孩子們引得直流口水。也因此使得不少小孩三五成群利用星期天偷偷跑到工地上去,帶著羞澀蹭上幾頓好飯食。

  由于生活艱苦,家里來的客人也是很有限的。一般人不是萬不得已,都不愿隨便去打攪親戚家。自己家里或者親戚家里的大紅喜事也是有限的,天天希望能吃上一頓好飯是不可能的。這時候,大家就天天扳著指頭數日子,數啥日子?當然是數過年。幾乎是六月七月一過,小伙伴們閑下來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地說起過年來。你說罷他說,他說罷我說,往年過年時的美好記憶瞬間都匯聚在腦際,訴諸在嘴巴上。有的小伙伴甚至一邊說一邊狠狠地把情不自禁溢到口邊的口水不時咽回去。其他聽的小伙伴,一時間都沒了往日的不規矩舉動,呆呆地仰著臉,滿臉羨慕地看著講述的小伙伴,喉頭也在不停地起伏滾動,蔓延在舌頭兩邊的口水一次次暗暗咽回肚里去。

  過年,真是太有誘惑力了,太讓生活在艱苦年代的小孩悉心向往了。每每大家經過一陣密集的美好回憶后,突然像從香甜的夢中咋然間回到現實之中,頃刻間,所有人渴望的神色中飽含著難以抹去的失落與遺憾,這失落與遺憾里更抑制不住難以訴說的隱隱向往之情。緊接著,一個不知重復了多少次的扳指頭數日子的活動便開始了。大家仨倆為伍,互相口數手動:今天幾月幾了?離過年還有幾天了?尤其是進入到過年百天倒計時的日子,大家的情緒也隨之日漸激動,必定過一天近一天,近一天美好的等待就靠近一點。

  然而,數過年絕對不是我們的全部生活,小孩子除了要上學,還要在課余時間干許多活。每個人都要幫家里干力所能及的家務,放羊,撿柴,割草,照看弟弟妹妹,撿羊糞,提紅薯秧,薅草,幫母親添柴燒火做飯。要干的活實在太多,但這依然不是我們的主要生活,我們的主要生活除了上學,就是尋樂。農村天地廣闊,小孩子的樂事實在太多,推鐵環,打翹兒,跳方,捉迷藏,逮羊逮,狼吃豬,打裱子,挑人馬,猜謎語,劃道,娶媳婦......實在太多。由于時過境遷,許多曾經玩過的游戲已經忘得沒有了蹤影。小孩子的日子大都是快樂無憂的,即便偶爾誰有一點點憂愁,那也是過眼煙云,一晃就消失得沒了蹤跡。

  玩耍中的日子過得很快,總是在不經意間,就把滿心渴盼著的一些事情忘到九霄云外。突然,冬天悄然來臨,極度的寒冷迅速裹挾了大地空間。當池塘里結滿了厚厚的冰層,我們能在上面玩耍的時候,有一天忽然學校要舉行期末考試了,渴盼已久的過年竟然快速而神奇地來臨了。像迷糊中突然醒來,大家那股高興勁兒甭提有多大。在春節將近的那些天里,小孩們心里的感覺天天都像在過年。學習好學習差都是小事,誰也不放在心上。學習算什么?頂多不就是拿一張獎狀不拿一張獎狀的事?考好考害,家長也不追問啥,更沒有這懲罰那獎勵的。一張通知書,發了跟沒發一樣,家長們普遍不很關心,頂多就是問一句:考得咋樣?小孩只要臉一紅,頭一低,家長就明白了一切。大不了說一句:白光知道玩,也用得心了。念成書了,福還不是你自己享?小孩嗯一聲,便沒有事了,該走出去咋快活照樣咋快活。平日里,家長們常愛嘮叨的一句話,大家是不會忘記的:能讀成書了,用心讀,識字多咋說都不是壞事。讀不成了,只掉回家捋鋤頭把。再說了,都去做官,誰來抬轎?

  許多農村孩子,對上學的態度很受大人影響,總是把這看得可有可無的。絕不像今天這樣,上學成了不管城市農村所有家長對孩子最重要的一項要求,為此他們可以付出任何成本與代價。的確這樣,考上大學尤其是好大學好專業的,一旦走出校門就等于跨入了另一個階層。這階層絕對是永遠脫離父輩生活環境生活方式的那個階層,其收入和日益豐滿的優渥生活,與《儒林外史》里的范進一樣,突然間從一個家徒四壁的窮酸讀書人一躍而成為受人追捧錦衣玉食的舉人,或者后來更加光鮮的進士直至官至一省學臺一般哪。

  父母辛勞一輩子,不如有本事兒女一季子。許多名牌大學吃香專業的農村孩子一旦走向社會,年薪動輒十幾萬二十幾萬甚至更多,的確是十年寒窗不尋常,一朝成名眾人慕。父母守望幾畝田地幾十年的收入,真的不如自己的孩子一年兩年的收入。如今誰都明白這樣的道理,千辛萬苦只要供成一個學生,就等于振興一個家庭,甚而至于振興了一個家族。學而優則仕的觀念,在今天對讀書人乃至全社會依然具有不遜于古代的重大的影響和個人及家庭新的社會層級的定位作用。

  春節的來臨,是農村人頭等大事。無論日子再艱苦,誰家都會拿出最大的努力好好過一過的。換大米,殺豬宰羊,蒸好面饃,包扁食,買年畫,請人寫門對子,買鞭炮火紙,是各家各戶過年必需的行為。至于置辦其它年貨,那是根據需要都會一一備辦的。

  小孩們是過年的完全受用者,不用操任何心,只管吃穿玩樂。家里再艱難,每個小孩都會在過年的時候得到一身至少也是一件兩件新衣新鞋襪的。至于吃的方面,尤其自臘八粥開始,各家的飯菜質量一天好似一天。紅薯類食物數量在減少,苞谷、麥面、豆類等食物頻繁出現在一日三餐之中。過年就是好呀,每個小伙伴見了面都要一邊七嘴八舌地不停述說自己家里的生活,一邊聲聲不歇地嘖嘖贊嘆著過年真好。贊嘆之后就開始夸口,我們家今天吃好面饃了,我們家今天吃苞谷磣糊湯面了,我們家今天吃豆包摸了,我們家今天吃大米飯了,我們家今天吃粉條胡辣湯了。直到誰頗帶驕傲地說了句他家今天吃肉了,其他人才陡然鴉雀無聲了。這時候,所有人會一齊扭頭向著他,無不滿含羨慕之色看著家里吃肉的小伙伴,口里發出的吸溜吸溜聲音像在演奏拖沓的音樂。人就是這樣,比富的人總是最富的贏,比惡的人總是罪惡的贏,比吃的人當然也是吃得好的贏。

  沉浸在過年的氛圍中,小伙伴們沒有誰不高興的。這高興純凈甘美,猶如玉液瓊漿,每一時刻都從無塵的心底流過,把澄明的童心浸潤得空靈曼妙,繁花似錦。過了臘月二十,不知流傳了多少歲月的過年兒歌,隨著孩子們瑯瑯的聲音,便時時回蕩在人們耳中:二十三,炕灶干;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剪胡須;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殺灶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饃簍;三十,捏鼻兒;初一,拱揖。

  兒歌聲聲,既是迎接春節的祝福聲,也是迎接春節到來的流程圖。所有事宜都由大人們操持忙碌,小孩們是旁觀者,更是受用者。他們用古老的兒歌聲抒發著自己心中的喜悅之情,為大人們的緊張忙碌添加一絲紓解與寬松。

  一般情況下,年三十下午是小孩們比新衣的時候。大人們都會早早把過年給孩子們準備的新衣服新鞋襪拿出來,給孩子們穿上。小孩們喜不自禁,一旦穿上新衣服新鞋襪,誰也不愿呆在家里,而是飛快地由近到遠一家一家走動,隊伍越走越大,很快整個村子里的小孩都穿著新衣新鞋襪匯聚到村子里寬敞的地方,互相比試著自己的新衣新鞋襪。每個人無不帶著驕傲之情,講述自己的衣服鞋襪是誰給買的或做的。尤其是女孩子,最喜歡偏自己的衣服鞋襪,爭相說自己的最好。說得久了,便避免不了發生口角。開始的時候,是你一言我一語的對口詞,說久了誰也說服不了誰,話語終究充滿了火藥味。火藥味一起來,喜歡使壞的男孩子在一旁瞎起哄,女孩子禁不住火上加油,便動起手撕扯來。動手的結果必有一方吃虧,這就會大聲呼喊起來。大人們一聽到哭喊聲,就急急忙忙趕過來,一頓好勸,或一頓訓斥,很快就了事。當然,訓斥的是瞎起哄的男孩子,勸的是自己受委屈的女兒。

  玩笑耍鬧之中,天漸漸黑下來,村子里的燈火一時間點點亮起來,好聞的飯菜味道也隨之彌散開來。大家饑餓肚子哪能經受得住這誘惑,很快在哄鬧聲中各自回了家。吃過飯,按照風俗是要熬年的。各家在這天夜里都要燈火通明的,熬年的事情各人有個人的熬法。一家之主的婦女要不停地忙碌明天的生活,大一點的孩子們不管男女,都會湊在誰家里打牌逗樂。這種逗樂不會是白白的,大都要輸贏錢的。數量不大,都是以分為單位的。一個晚上下來,輸得多的也就幾毛塊吧錢,傷不了啥脾胃,純粹就是一個樂字。

  最閑不住的就是半大不小的孩子,年三十這一夜大多是不睡覺的。村子里各個地方都是他們奔跑的身影,都有他們打鬧的聲音。人家屋檐下,牛屋里,生產隊的倉庫前,磨道里,炕煙樓里,稻場里,全都是他們的舞臺。他們極盡自己在奔跑中還能玩耍的游戲,把辭舊迎新的快樂盡情揮灑,把童真與快樂演繹到極致。

  村里流傳著一種亙古未變的習俗,初一早上大人們要爭挑第一挑水。不少小孩為此幾乎一個晚上都會圍繞著水井轉悠,很希望這第一挑水由自己的父親挑走。可這些等待與愿望常常只能有一家所得,其余人家是沒有機會的。圍在井周圍的孩子,一旦發現是自己的父親挑走了第一挑水,就會狂呼亂叫起來,那樣子就像是今天哪個運動員在國際大賽中獲得了金牌。沒有挑得第一挑水的孩子,短暫的失望之后,很快平靜了心態,繼續忘情在無盡的玩樂之中。

  那時的農村人是沒有零點進入新年概念的,他們只認為初一天明之前就是除夕之夜,就是熬年時光,就應該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哪怕為此忙碌到夜深,依然不知疲倦地做下去。

  初一早上各家都要放鞭炮,這是玩耍一夜的孩子們最興奮的時刻。撿掉落的炮子是大家最愜意的事情,哪家有鞭炮聲響,大家便蜂擁而去,誰撿到的炮子多,誰就是大贏家。

  農村人圖的是吉利,不少年紀大的主人,在放鞭炮的時候故意拆下一些散炮撒在蹦碎的炮紙之中,希望小孩子們在撿到炮子的時候能隨口喊出:落真些!如果發出了這樣的聲音,主人家就很高興,會站在門口接著小孩的話說:借你吉言,真是落得多啊!這里的落得多,意味著主家今年各樣收獲落在家里的多。如果誰要是在撿炮子的時候有意無意說了句:掉真些!主人就很不高興,垮著臉說道:這娃兒,是落得多!小孩子知道或者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便隨著主人的話說:嗯嗯,是落得多。主人一聽,轉怒為喜,點頭說道:對對,就是落得多。

  初一早上,是一年四季中吃早飯最早的時候。一般天不亮各家都把頭天晚上包好的扁食煮好,這時候還不能吃。按照習慣,首先給門份最近的幾家各盛一碗,再加上兩個豆包饃,派年齡大的孩子端過去,以示新年祝福。鄰居家做好飯后也會以同樣地形式回贈飯食。雖然是平等互送,可里面卻包含了濃濃的親情與鄉情。如果鄰里兩家事先曾發生過某些不愉快的事,也會在互相贈送食物中一笑泯恩仇的。

  初一拜年是分兩步進行的,首先是家庭內部拜年。有老人在堂的,先給自家老人拜年。所謂拜年,就是鄭重向老人磕頭祝福。父親弟兄二人,各自成家。他和伯父還有一個姐姐,總共姐弟三人。父親的姐姐出嫁后患病去世,留下一個兒子兩個閨女。父親的母親也就是我的祖母五十年代中期就去世了,只有祖父健在。那時候我們家兄弟姐妹多,日子比較艱苦,祖父便跟伯父一家住。祖父身體健康,吃苦耐勞,獨自養了好幾只綿羊,每年都有還算可觀的收入。綿羊可以生羊娃,還可以定期剪羊毛,因此祖父手里經常都不缺零花錢。每年過年,初一早上吃飯前,父親母親首先到伯父一家居住的西屋給祖父拜年。祖父的床就在伯父家的堂屋里。

  初一早上,祖父起得很早,他穿戴完畢也不下床,下半身依然裹在被窩里,噙著煙袋將身子靠在床頭后面的墻上。一面慢悠悠地滋滋吸著煙,一面含笑看著父親母親和伯父大娘給他磕頭。大人們磕頭的時候,總是先對著祖父說一句:伯,給您拜年了!祖父似乎面無表情,輕輕嗯一聲算是應答。父親母親磕頭前總是先雙手合十,對著祖父深深地作揖,然后跪在地上對著祖父磕頭。整個過程,雙方再沒有其他言語,磕完了大人們便離開,接著便該我們孫子輩的磕頭了。

  要知道,這是一年中祖父和我們最開心的時刻。祖父對兒子輩的一臉嚴肅,到孫子輩這里就變得和顏悅色了。每當我們排著隊走進西屋里,祖父便大聲囑咐道:今年誰磕的頭不響,壓腰錢就不給誰。壓腰錢可是我們渴盼已久的,誰都想得到,因此誰的頭都磕得很響。

  我們兩家都是姑娘們大,男孩們小。我們兄弟四個,伯父家只有堂哥一人。每一年給祖父磕頭的時候,兩家的姐姐們在前,然后才輪到我們。

  姐姐們平日里都喜歡和祖父說笑,她們磕頭的時候總不忘了對著祖父說一句:爺,磕一個頭多少錢?祖父哈哈大笑著說:磕多少都一樣,二毛。姐姐們便唧唧喳喳吵鬧起來:爺,你真小氣,才給二毛?祖父笑著說:就這都不少,按說你們女們一個都不給。

  姐姐們不愿意了,給祖父吵嚷:你偏心,女兒們咋了?祖父又是哈哈笑著說:女兒們咋了?女兒們是外姓人,給多了會賠本的。

  姐姐們又是一陣吵鬧,然后一個接一個磕頭。每人磕罷頭,祖父便像發獎金一般,從旁邊桌子上捏起事先準備好的一張二毛錢遞給誰。

  我們男孩小,心里只巴望著早一點拿到壓腰錢,輪到磕頭的時候,啥話也不講,磕完就把手伸上去接過祖父遞來的錢,然后樂滋滋摩挲著走開了。

  我快上初中那年,祖父大年初一那天面對著前來磕頭的我們,突然說:今年你們每人多磕一個頭,我給你們四毛錢。大家一陣驚喜,這突如其來的好消息把所有人都激動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對著祖父傻笑。村子里我們叫三爺的很早就來給祖父拜年,他在一旁笑著說:你爺今年的壓腰錢多了一半,你們可得把頭磕響點。果然,磕完頭,祖父給了我們每人四毛錢。

  回到家里吃飯的時候,我們都在說著祖父今年打發的壓腰錢,母親面露憂戚之色,對我們說:你們知道你爺今年為啥給你們打發這么多壓腰錢?我們一臉迷惘,疑惑地看著母親,母親這才嘆了一口氣說:你爺今年七十多了,他怕明年打發不了你們壓腰錢了。

  那時候,我已聽懂了母親的話意,心里止不住有點莫名的難受,眼淚也差一點沁出了眼眶。

  祖父是在我考上師范那一年的寒假期間去世的,距離新年很近,按照農歷計算沒能過去新年,享年八十歲。按今天來說這年齡不算太高壽,可在他那一代我們村子里的老人中,是沒有第二個活到這個年齡的。

  很小的時候,過年時我們也給父母拜年,在磕過頭之后,父母也會給兩毛壓腰錢,可是飯后很快就被母親收走了。按母親的說法,你們小,弄不好會把錢弄丟的。我們雖不大樂意,可也沒有辦法。稍大一點后,父母便不讓我們再給他們磕頭拜年了,說那是舊風俗,要改掉的。

  初一拜年的第二個環節,便是早飯后村子里輩分低的給輩分高拜年,年紀小的給年紀大的拜年。由于我隊里人口不多,大家相互間走動起來也不需要多少時間。但必定是過新年,平日里大家都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很少能有機會坐在一起話話家常,搞點娛樂。

  這一天,小孩們依然是滿處飛,滿處喊,滿處鬧,把整個村子里的過年氣氛渲染得熱熱鬧鬧,生動鮮活。

  年紀稍大的男孩們十來個湊在一起,或打翹兒,或打轉兒,或推環,或做一些只有自己年齡段才能做的游戲。

  年輕姑娘們更多是聚在一起,打毛蛋,踢毽,跳繩。她們最熱鬧,不是發出的笑聲最脆亮,圍看的小孩子也最多。姑娘們打的毛蛋,有橡皮花毛蛋,也有線毛蛋。線毛蛋很古老,從老輩人那里傳下來的,全是由染成不同顏色的棉線纏裹而成,由于彈性差,打起來很費力。皮毛蛋就不一樣了,彈性好,色彩鮮,打起來很輕便快捷,也很好看。手巧的姑娘一口氣能打一二百個不滾落,手笨一點的起碼一口氣能打幾十個。打毛蛋多在村子里的碾盤磨盤上打,也有在干凈的地面上打。

  那些年盛行戴頭巾,每個姑娘都有。大冷天,頭巾自頭頂圍裹而下遮住臉面,在下頜處一挽,頭巾一角塞進左面頰上的頭巾里面固定下來。也有人干脆在下頜處隨便一交叉用活捆兒拴起來,一切都顯得很省事。平時天不是很冷,頭巾便成了圍巾,系紅領巾一般圍在脖子上。頭巾是大而四方的一大片,圍起來還有不少披在肩背上,倒成了很顯眼的裝飾品。過年的時候,姑娘們都會買新頭巾戴,色彩各異,圖案不同,一群人聚在一起,五顏六色,晃動飄忽,很是好看,成了那年代農村里一道不可多得的亮麗風景。

  踢毽主要以姑娘們為主,個別男孩子甚至大人也喜歡踢。毽子多是用公雞翎毛和窟眼錢做成,正踢,跳踢,左腳踢,右腳踢,很靈巧。會踢的人一口氣能踢幾十上百下,引得大人小孩圍觀,并情不自禁地為她數數叫好。那數數叫好的聲音低沉而整齊,哄哄然很是規整。毽子打在鞋幫上發出的節奏聲猶如重錘敲打,聲聲入耳,伴著人們的數數聲,叫好聲,一起回蕩在村子上空。一人踢完,另一人接著踢,這種眾人烘托一人的聲響,就這樣一直回蕩下去,直到各家做飯的開始喊吃飯完事。

  姑娘們還喜歡跳繩,半大的男孩子也喜歡這種游戲。跳繩有單跳,和群跳。單跳是每個人獨自拿著繩子跳,誰跳得多誰就算贏。群跳是拿一根長繩,有兩人每人扯住繩子一頭,用力把繩子不停地上下摔落,一人或者二三人隨著繩子晃動的節奏一起起跳。有人跳的氣候,其他人便站在一旁認真數數,依然是誰跳得多誰就算贏。

  這些活動運動量不小,大冷天的,用不了多久,大家就會累得氣喘吁吁,汗水盈盈的。

  成年男人們,更多的是聚在一起,打牌的,擺方的,拍閑話的都有。要是在誰家門口聚集著,或者在誰家屋里面坐著,主人就會拿出很金貴的紙煙一遍遍地發給大家。由于天冷,家家屋里都有火盆,火盆里多是放著耐燃的樹疙瘩,暗火一天都發著幽暗的光,把室內烘得熱烘烘的。也有年紀大的,冬天里隨時手里都拎著一個帶袢的火罐,走到哪里,有凳子了坐凳子,沒凳子就坐地上,最好是靠在墻角邊。

  紙煙大家只是圖個新鮮,真吸起來效果遠不如旱煙。年紀大的人一般愛稀旱煙不愛吸紙煙。再加上那時候經濟困難,紙煙必定成本高,許多人即使想吸,也會堅決推辭說自己喜歡吸旱煙。

  初一這天一般人家都不會外出,除非有太關緊的事情。一家人聚在一起圓滿地吃一天飯,是一代代前人留下來的規矩。不像今天,傳統風俗幾乎完全不存在了,初一原本屬于一家人團聚的日子,許多年輕人卻用來走干親,把老父老母扔在家里,只圖自己痛快。

  我們家初一這天最忙碌的是父親。平日里都是母親和姐姐們做飯,初一這天是父親做飯。母親和姐姐們都在村子里串門拜年或參加游戲活動。

  每年初一早上,大約四五點鐘,父親就起了床。第一件事,就是剔頭天晚上熬的骨頭肉。那時候生活雖然艱苦,可我們家年年都要殺一只不小的羊,還要割一定數量的豬肉。整個春節期間,一家老少都會美美地吃上幾天油湯油水飯菜的。

  那時候農村還沒有用上電,家里的墻壁上掛著煤油燈,煤油燈可以照著堂屋,也可以照著灶火。父親的身影映在煤油燈的一側,高大而模糊。他細心地剔著熬熟骨頭,并故意把每塊骨頭上留下不少肉,然后遞給我們兄弟幾個啃。由于年年如此,每當這時候,在外面瘋狂的我們們都會自覺趕回家里,站在父親身邊,依次享受這一年之中幸福的一刻,沒有誰會遺憾地錯過這個機會。

  早飯是頭天晚上就已經包好的扁食,還餾有豆包肉包饃,誰愛吃啥就吃啥,不受數量限制。中午是父親做的清水胡辣湯,不打面糊涂,飯里面放有最好吃的紅薯粉條,各類蔬菜,和蔥蒜辣椒等調料菜,油鹽醬醋等佐料則根據需要適當放置,還有數量不少的羊雜碎和剔骨肉。胡辣湯的湯全是骨頭湯,油水足,味道好,吃起來很有滿足感。往往一大鍋飯,會被大家吃得一點不剩,每人還要吃上不少包子饃。每頓飯后的鍋碗瓢盆都是三個姐姐輪流刷的,初一也不例外。直到這時候,從一大早就開始忙到中午的父親才有空坐下來悠閑地吸幾袋煙。

  父親平日里很嚴肅,在兒女們面前缺少應有的和藹,大家都怕他,一般情況下沒有誰敢多和他說話,包括三個歲數較大的姐姐。父親脾氣不好,一旦發起性子來連母親也不敢多插話。偶爾母親會頂撞他幾句,招致而來的便是父親對母親令我們心驚肉跳的打罵。

  母親嘴瑣碎,愛嘮叨,主管家里瑣事,基本不管家里的大事情。家里大小事情大都由父親一人操勞。個別時候,父親和顏悅色地湊近母親,希望和她商量一下家里的一些事情,母親可能由于心情不好,便垮著臉一句話頂回了父親:我啥家兒都不當,你咋辦都行。父親的臉立刻陰沉下來,兩人接著便吵起來。他們吵架的時候,我們一般都不敢吭聲,唯恐惹禍到自己身上,招來打罵。只有他們看著要打架的時候,這才齊刷刷站在母親這邊阻攔父親。父親無奈,只得狠狠罵一聲惡話,氣沖沖地走出門去。

  大年初一這一天的父親,無論如何是不會發脾氣的,對誰都和和氣氣,和平時判若兩人。他在忙完之后,也希望能和家里人坐在一起隨便說幾句家常話。可由于他一貫的嚴肅面孔,即便他真有這個心思,我們也沒有這個膽量。

  有時候細細想想,那時候父親在家里實在很孤獨。小時候,我們兄弟姐妹們總覺得母親是弱者,平時和我們最親熱,她和父親一吵架,所有人幾乎全不假思索地站在母親一邊。長大后,逐漸明白了不少道理,終于也能客觀公正地看待父母親之間發生口角的責任歸屬了,就常感到很對不起父親。他和母親之間發生的家務糾紛,并非全是他的不是,許多事上母親也有責任。不管咋著,父親時刻都在用自己最大的努力支撐著我們這個家。他和母親,對我們兄弟姐妹來說缺一不可,都是撐起家庭大廈的最主要支柱。假若家里的內外事務沒有父親扛大旗,單指望母親一人,一定是很艱難的,甚至是難以想象的。

  父親在生產隊,是數一數二的勞動好手。二活,掌鞭,樣樣在行。在干生產隊長之前,父親是隊里幾個掌鞭中最有名的一個。他喂的牛,健壯結實,毛色油亮,在全大隊耕牛評比中名列前茅。父親還會回燜米飯、蒸饃、炒菜,早年在農田水利建設工地上,他就主管過隊里的后勤事宜。父親干生產隊之前,我們隊各項工作在全大隊是比較落后的。父親接任隊長后,很快就使我們隊的各項工作走在了全大隊的前面。

  母親操勞家務,事無巨細,她干凈,愛好,勤勞,善良,處事大方,在村子里有極好的口碑。父親干了將近二十年生產隊長,家里經常有客人到來,母親都是窮家里所有,把客人招呼得連連夸好。母親茶飯好,會女工。不管做什么樣的面食,在村子里都是上乘,大隊干部和公社下來的包隊干部,都喜歡到我家吃母親做的飯菜。母親的針線活特別好,我們一家的衣服大都是母親一人裁剪縫制的,她紡線織布,樣樣在行。我們家有紡車,有織布機,母親參加生產勞動之余,紡線織布,日夜不停。小時候,每天晚上,母親紡線織布時紡車與織布機發出的聲音都會持續到深夜,給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父親不到六十歲就去世了,一輩子幾乎沒有真正享一天福。父親去世的時候,我們兄弟姐妹都已成家立業。他原本該在兒女們的孝敬之下享受一下晚年幸福的,可是他卻沒有給我們留這個機會,使我們無論啥時候想起來心里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與愧疚。

  同樣辛苦一輩子的母親,這些年倒是享了一點福。由于子女多,選擇余地廣,她幾乎愛上誰家就上誰家。有時候不高興了,她可以隨便發點脾氣,使點性子,晚輩們沒有誰去計較,都是生著法逗她高興。今年六月,我們為母親舉行了九十大壽,能趕回家的兒孫們都盡量趕回家里,一家人湊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共同祝福母親長壽幸福。

  初一一過,從初二開始人們便按照次序開始拜年了。年初二首先要去拜年的是舅爺家。按老人們說,舅爺家是根本,人啥時候都不要忘了根本,接著才是其他親戚家。村里的八爺,是一個老初中生,當時年紀并不大,也就四十來歲吧,是一個很講老規矩的人。有一年,他的外甥們初二沒有來他家拜年而是各自去了自己的岳父母家,這很惹他不高興了一回。初三那天,幾個外甥來他家拜年了,他沒一點好聲氣,直接對著外甥們發了脾氣:你們懂不懂規矩?你那老丈人比你舅重要?扔一邊去吧,明年要是再這樣,這年你們從此就不要來拜了。外甥們很窘迫,一個勁兒地給舅舅道歉,還把自己的孩子推到舅舅前面,跪著給舅爺道歉,這才重歸于好皆大歡喜。也就是打那兒以后,外甥們年年初二定打不饒,必定帶著全家來給舅舅拜年,一次也沒有違拗。

  我們家的親戚不多,母親娘家只有姊妹二人,她和姨。我們沒有舅舅,外爺去世早,外婆很早就去了姨家住。姨們家里孩子少,生活比較好,不像我們兄弟姐妹多,日子過得緊吧,怕外婆跟了我們會受苦。姨父曾當過老師,可他不愛這職業,因為靠近河邊,祖上就會打漁,他很愛這個行業,便辭職回家當了漁民。那時候是大集體,外出搞副業是要經大隊生產隊批準的,允許了便給你開上證明,你便可以天南海北闖蕩,但每月要給生產隊上繳副業費,這樣才能按正常勞力給你記工分,分口糧。姨父家里養有魚鷹,也有一條兩片貝殼一樣的小漁船,還有大大小小不少漁網。每次去他們家里,沒進門就能聽到魚鷹們的叫聲。

  魚鷹的嘴尖長帶彎鉤,有點像普通的雄鷹。它們身上的羽毛呈黑褐色,只有肚腹處是白色羽毛。據姨家表弟表妹們說,魚鷹的羽毛遇水便能濕透,這樣它才能沉入水中逮住魚,不像鴨子鵝的羽毛離水,一般難以沉下水去。他們還說,人們都說:魚鷹眼氣鴨子毛,鴨子眼氣魚鷹嘴。此話不假,小時候聽了都能明白。鴨子的毛離水,便能漂浮在水面,干凈,不受寒;魚鷹的嘴尖利,容易捕捉到魚類,隨時都可以覓到食物。它們各有所長,互相傾慕,也算是常理。長大以后,便知道了魚鷹的羽毛為啥遇水容易濕透的道理,它的羽毛只有遇水濕透,它才能減輕浮力,容易潛入水中,捕捉到魚類;鴨子的羽毛遇水隔離,浮力就大,便容易在水面游走。看來天生萬物,各賦其能,以便各以自己獨特的方式生生不息。

  我們也沒有舅爺家。父親原本有一個舅舅,早年下陜西,一直沒有音信。這樣,祖母娘家的兩家近門舅爺便與我們來往。每年年初二,父親和伯父老弟兄倆去舅爺家拜年,盡管不是最至親的舅家,父親和伯父也一直當親的來往。

  我們的舅家沒有了人,連親近的近門都沒有,也就省去了走動。外婆住在姨家,每年年初二,我們姐妹弟兄便一起去姨家拜年。姨家距離我們十里左右,中間隔著一條不小的河。每次去拜年,都要趟水。剛過年,冰雪未化,天氣依然寒冷,但我們不怕,一到河邊,大家便脫下鞋襪,趟著冰冷刺骨的河水走過去。然后坐在對岸稀薄的沙灘上,用手捋了捋腳上的水,穿上鞋襪,再走不到三里地就到了姨家。

  外婆那時候六十多歲,身體還很硬朗。一看到我們來了,樂滋滋從屋里走出來,問罷這個問那個,問個沒完。大家都愛跟外婆逗笑,你一言我一語的很熱鬧一陣,才進了屋。

  姐姐們這時候便對外婆說:外婆,你準備多少壓腰錢?我們要給你磕頭了。外婆嘿嘿一笑,大聲說道:等著吧,等明年你外婆一跟頭趴在地上撿回個大元寶了,再給你們打發壓腰錢。一陣哄笑之后,沒有人給外婆磕頭,只有母親哪一年去了,才會給外婆鄭重地磕個頭。外婆也不爭敬我們給她磕頭,看到外孫一大群,一個個長得結結實實的,高興都來不及,哪里還顧得上我們給她磕頭?

  外婆是八十五歲那年去世的,算得上高壽。姨舍不得把外婆埋到她老家去,就在自己那里找了地方安葬了外婆。外婆去世后,姨便對當年去給她拜年的我們兄弟姐妹說:從明年開始,初二你們不要先過來拜年了,你外婆不在了,你媽是老大,我們該先去你們那兒拜年。

  回家對母親說了后,母親不同意。在一次姨來我們家時,媽對姨說:媽是你們活養死葬,又埋在你那里,還是按老規矩吧,每年年初二先去你們那兒,也好趁這空去給媽上上墳。就這樣,隨后這二十多年一直到今天,我們每年年初二繼續到姨家拜年。

  去姨家拜年之后,我還有另一家必須要去拜年的親戚,那就是我的干媽家。干媽是母親親姑家表姐,人熱情賢惠,辦事利亮,有主見。她家里里外外的事情幾乎都全靠她打點。干爹人老實,話不多,做具體的事情可以,論起思謀家事來,和干媽差一大截子。

  最早去干媽家拜年,都是父親母親帶我一起去的。我稍微長大以后,便由大姐帶我去拜年。干媽對人的熱情許多時候讓你承受不了,吃飯時,總是不停地勸你抄菜,你要是不抄,她便不時往你碗里夾菜。很多時候,由于碗里的菜太多,怎么也吃不完,只得由大姐替我吃。

  吃罷飯走的時候,干媽總是把家里的豆包饃,炸饃什么的給我們塞半筐子,還要把一塊錢的壓腰錢塞進我衣兜里。那時候一塊錢的壓腰錢可不是小數目,起碼夠我到街上新華書店里買幾本書和畫冊。

  和大姐去干媽家次數多了,熱情的干媽便動了要給大姐找婆家的心思。不知是哪一年,干媽便給大姐介紹了自己的一個干兒子,年齡和大姐相仿,她們同村的。大姐是不能獨自做主的,最后還是由父母親做主才答應了這門親事。十年之后,干媽的那個干兒子便成了我的大姐夫。

  有一年,我和大姐又去干媽家拜年。吃過午飯后要回家,干媽說啥也不讓走。她對大姐說:你婆家縈記好幾回了,想讓你去家里坐坐。大姐很猶豫,擔心地說:怕我爹媽知道了會狠我的。干媽哈哈大笑,對大姐說:怕啥?有我哩,他們敢?

  沒辦法,我和大姐便留了下來。大姐夫家在干媽家南邊,中間隔著一個大坑。那天晚上,干媽陪我們一起去了大姐夫家。記得吃的是大米糊湯,里面煮著不少大棗,還有很豐盛一桌菜。吃過飯,我和大姐回干媽家。大姐夫家里硬要給大姐五塊錢,也給我兩塊錢。我們堅決不要,干媽說話了:看這倆娃兒,咋能空手回家?這是規矩,聽我的,都接住吧。無奈,大姐紅著臉收了錢。看大姐收了錢,我也接過錢裝進口代理。

  干媽在我上高中那年去世了。那天下午,我帶著小弟拿著花圈和紙炮前去吊孝。在干媽靈前,我叩頭燒紙,不由得想起干媽的種種好處來,淚水瞬間滴落下來。那時候大姐已經結婚,晚上我和小弟就住在大姐家。睡覺前,自然而然就和大姐說起了干媽,話語間不時夾雜著無盡的憂傷與哀嘆。

  又過了若干年,干爹也去世了。干媽有四個兒子一個閨女,都比我大。其中大兒子和小兒子在外地工作,只有二兒子和三兒子在家里。沒有了干媽干爹,我便不再去干媽家拜年了。但每次去大姐家,我總要去兩個干哥家里坐坐,多少給他們帶點禮物,也算表達一點心意。

  整個過年的氣氛會一直延續到正月十五。這階段各家各戶陸陸續續還要繼續到親戚家拜年,或者在家里接待前來拜年的客人。進入正月不久,大概每年的初七八,小孩們便開學了。說實話,那段日子人雖然在學里,心卻老在家里。許多人都在課余時間算計著今天家里是否還有客人來。有了客人,就等于有了好的飯菜,就能滿足一下小孩子難填的食欲溝壑。

  正月十五一過,新的一年才算剛剛開始,距離下一個新年還很遙遠,大家很快就忘記了盼望過年的事情,把自己沉浸在全新的也是不斷重復的學習玩樂之中。

  長大后,總感到新年的來臨總在不經意間,再沒有了兒時時刻巴望過年的焦急等待和殷殷快樂之感,有的只是歲月如梭時不我待的匆迫感。但不管怎么說,兒時過年的那種經歷與感受,都會深深烙印在記憶深處,成為彌足珍貴的珍藏。

  2019·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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